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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line Reviews


現代舞新人新作

文︰賴愛美

 

欣賞過香港藝術節中外國舞團和藝術家的演出後,注意力又回到本地創作。純粹因為支持朋友和喜歡現代舞,四月份欣賞了幾個本地現代舞作品,特別想討論是在動藝排練室演出的兩個作品,分別是李家祺和梁芷茵 共編的《 全程40分後300秒》和 岑智頤 的 Blind。動藝的排練室以白色為主,所以稱為「白盒劇場」,排練室地方不太,樓層也不高,要預留觀眾席再加上側幕等佈置後,餘下的表演區實在有限,排練室一邊是鏡子,另外一邊是玻璃門,加上門簾也有漏光的情況,作為演出場地不算理想。不過資源一向都是有限的,只要抱著以有限創造無限的心去創作,環境限制只要巧妙的利用可以為作品加添趣味和可觀性 。

 

作品名稱《全程40分後300秒》,略為計算即是 45 分鍾,似是跟時間有關的。而演出一開始舞者就在演出區放了一個時計來倒數。演出區跟觀眾席有透明膠紙相隔,觀眾有被困的感覺,並不太舒服。開始時 兩位舞者在場區縱橫的走動,他們不時相遇又分開,直覺是分針和時針的走動。原來作品是有關人與人聚和散的關係。只有45分鐘的作品有不少段落,更用上不少道具相互穿插,有不少有趣點子,可惜是這些點子沒有利用發展。建構了的沒有累積 和承托,好像作品中用上的聲音,包括呼吸聲,不同節奏的掌聲,電腦和手提電話聲,編舞在透明膠紙上撫摸時的「噪音」,甚至於結束時沙粒從天花瀉下來的聲音( 可惜給音樂蓋過了),只是作為段落起點和結束有點浪費。

 

對於用上多樣元素,編舞回應是跟他思考「量」的問題有關,然而這個「量」的呈現分散了專注力使作品感覺有點鬆散。較為有印象和完整是借用圓形小桌發展的段落,分別用上一個小和一個大的圓形桌面發展舞蹈,並將圓形桌面分成小份和把它重組。編舞同時提到創作概念是源於現代人的「聚」只有軀體的靠近,但實質大家都各行其是的現象,是一個相當貼身的社會狀況,暫且作品中看到的只是兩個人的關係,跟想要表達有一段距離。 說是暫且因為作品是有第二部份; 也許真的要留待下回分解。

 

另外一個作品Blind的出發點則相當個人的。這是岑智頤的首個長篇作品,在沒有甚麼期望下竟有些驚喜。題材其實沒有新意,是一段關係的結束,是編舞的經歷,卻引伸到編舞如何面對自己內心的真像。作品演繹相當易理解,畫面交代具體,舞蹈話語清晰,強而有力。作品有三位演員,兩男一女拚合成一個「嬲」字,實則兩位男生演繹是那個「我」的兩面。開始時編舞手持一個盒子,另一位黑衣舞者則躺臥地下明示是他的影子,再用上相同的舞步告訴大家他們是同一人。偶爾不一樣的動作可解釋是另外一個我的思想變異,那個我不時挑戰和反擊真我,但並不被真我認受。

 

那個盒子是主要道具,換上不同處理,輾轉有著不同的意思,它是編舞的心結,打不開放不下,並一直存在他們關係之間。編舞用上盒子發展的幾組舞段都見心思 。

作品用了劇場處理去交代那段關係,女生用上極度溫柔的語調重複著內容見關心卻令人繁厭的讀白,箇中的關係那種矛盾可以理解,甚至於可以感受。配合由輕柔的雙人舞轉變到粗暴的對峙簡明的交代了關係的改變;這些處理都點到即止,沒有拖拉。抑壓的故事卻連接上輕鬆的樂曲,一下子把情緒改變過來,編舞淡然的解釋是不想傷痛沉積下去,這樣處理竟有種苦中作樂的感覺,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座位安排是面對鏡子的,觀眾欣賞舞蹈時同時見到鏡子中的自己;不經意完滿了要誠實對面自己這件事,增加了可思想的地方,令作品更為完整。

 

作品手法平實,討人喜歡的原因是那份百份百的真,那真誠的交代,毫無保留的剖白,能面對自己的不足,是成長的肯定。討論時編舞說創作過程反覆,想過放棄,也許通過此創作,把心結治癒,從新面對新挑戰。

 

對於新人的作品,作為對朋友的批評可會有點寬鬆和多點體量,但畢竟已不是課堂的習作,太仁慈或包容的回應只怕令水準停滯不前,真正的觀眾不會將要求降低,相反只會越來越高。不得不說香港現代舞創作有一個斷層;近年己增加了不少平台讓新鮮人發表作品;就是陌生的名字筆者都積極支持成為座上客;可是說得上有質素的出實在乏善足陳,大部份是倒模似的肢體活動;換來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後,有時都想放棄或卻步。只好跟自己說,希望在明天,希望這明天不需要等太久。


藝術是否必須安全著地

文:木火

 

2012年6月1日,筆者在石硤尾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黑盒劇場,欣賞了由聶曉晴,王健偉及其團隊創作的「著地」。筆者認識聶曉晴,是由她的首個長篇舞蹈作品Jenny開始,兩年下來,喜見她在主題及舞台處理手法的成長。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著地」體現了團隊的自律:它沒有年輕創作人很容易掉入的「包羅萬有」──涉獵廣泛卻沒有重心和深度──的陷阱,集中處理隨「著地」(或者更貼切是作品英文名字Fallen那種下墜的狀態)而產生的情緒,從舞台裝飾到燈光設計、現場音樂以及舞者的精神狀態,都訴說一種人在無從抵抗的外力下強行掙扎、因為對付不了未知力量轉而互相欺凌的施虐者與被虐者的角力。

 

「著地」不設觀眾席,在進場時觀眾可隨意在以枯葉在地上鋪砌的圓形圖案外圍坐下。枯葉,最直接不過的Fallen符號。編舞也選擇了不少這種直接的動作關聯,例如第一段兩名舞者(聶曉晴、陳婉婷)大部份時間貼近地板,一名舞者把另一人壓在地上;另一段是其中一人不斷重覆由肩立位置倒下而另一人嘗試以身體承接她。燈光亮度刻意被調校得很低,燈區範圍也小,有時候觀眾只能聽到舞者的呼吸聲,倒是配合整體感覺。這兩段的設計是以動作的不斷重覆建立「掙不脫」的無力感,如果兩位舞者在重覆中更明顯地展現出作為表演者的情緒演進,便可為這些重覆賦予生命。

 

現場互動的力量在筆者稱之為「吞噬」和「糾結」的兩段中可見一斑。所謂「吞噬」其實是陳手捧大量薯片,聶像飢荒者段大口大口的吃,她越吃越粗暴,她的粗暴漸漸淹沒了一直瞪著眼看著她吃的陳,令她突然發難,把聶的頭按進薯片堆中。二人放任地讓時間,或者說是當下的能量,牽引她們到該爆發的時間才爆發,情緒轉移真實也強烈。尾段的「糾結」是聶、陳二人讓圍圈而坐的觀眾每人都拉著繩子的一端,令繩子結成一張網。這張網距離地面有多高,有多鬆弛有多拉緊,可以由觀眾決定。這時,施虐者與被虐者的身份改變,聶在網底蠕動,最後逃離網外;陳與繩子糾纏,結果越纏越緊。現場音樂配合觀眾晃動繩網的節奏,而觀眾也因音樂轉變拉扯的力度。人的身不由己,是天意如此,還是作繭自縛?

 

「著地」的劇場設計只容得下三數十名觀眾,如果創作團隊以票房為前提的話,這次可算成功的實驗便作不成。「著地」演出的同一天是一個名為「文化領袖論壇」的研討會最後一天。筆者也有參與這個在香港藝術行政界算是重要的活動。研討會吸引了界別中很多活躍份子(包括大量康文署職員)。且看部份演講的題目:「文化創意機構應變策略」、「尋找改變及突圍而出的關鍵因素」、「成功創意策略規劃」、「品牌及創意營銷:營造個性及市場需要」、「全民參與:社區參與的創新策略」。筆者曾任職商界多年,對這種研討會沒甚好奇,對「策略」的定義自問也尚算了解,但近年藝術行政界不但已接受而且引以為專業地接受這種鼓吹「藝術產業化」、「可量度性」、或「從藝術總監的個人喜好走向市場公審」的聲音,因為現在大部份的城市都要求受資助的藝術家們「感恩圖報」。「策略」是以競爭為大前提、以最少資源把競爭對手排擠到競爭群以外,以獲得最大回報為原則,而回報的量度是以付出的資源為基準的。藝術行政人員應該有這些認知,然而大模大樣地擁抱這種思維模式實在危險。像「著地」這類作品在「策略」的磅秤上是負累。但從何時開始我們要在藝術探索中勝過別人?從何時開始藝術探索應該是安全的?從何時開始藝術探索應以最大量的觀眾為依歸?從何時開始,藝術必須安全著地?

 

香港文化界爭取多年成立文化局、在今天而終於有可能成為事實的當兒,我們的新特首及他的團隊,對文化的論述離不開「文化產業」、「資源分配」,而博大的文化活動是可以由一司長「統領」的。以金錢資本在媒體傳播這種論述,為的是市民認知中的文化定義權;藝術行政人員面對洪流,隱然感到布萊希特筆下的finsteren Zeiten(黑暗的時代)正在的門外張看,是否仍然願意像自由落體般隨外力下墬,不作任何選擇地選擇。認真思考如何自處,是對自身也是對時代的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