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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是否必須安全著地

文:木火

 

2012年6月1日,筆者在石硤尾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黑盒劇場,欣賞了由聶曉晴,王健偉及其團隊創作的「著地」。筆者認識聶曉晴,是由她的首個長篇舞蹈作品Jenny開始,兩年下來,喜見她在主題及舞台處理手法的成長。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著地」體現了團隊的自律:它沒有年輕創作人很容易掉入的「包羅萬有」──涉獵廣泛卻沒有重心和深度──的陷阱,集中處理隨「著地」(或者更貼切是作品英文名字Fallen那種下墜的狀態)而產生的情緒,從舞台裝飾到燈光設計、現場音樂以及舞者的精神狀態,都訴說一種人在無從抵抗的外力下強行掙扎、因為對付不了未知力量轉而互相欺凌的施虐者與被虐者的角力。

 

「著地」不設觀眾席,在進場時觀眾可隨意在以枯葉在地上鋪砌的圓形圖案外圍坐下。枯葉,最直接不過的Fallen符號。編舞也選擇了不少這種直接的動作關聯,例如第一段兩名舞者(聶曉晴、陳婉婷)大部份時間貼近地板,一名舞者把另一人壓在地上;另一段是其中一人不斷重覆由肩立位置倒下而另一人嘗試以身體承接她。燈光亮度刻意被調校得很低,燈區範圍也小,有時候觀眾只能聽到舞者的呼吸聲,倒是配合整體感覺。這兩段的設計是以動作的不斷重覆建立「掙不脫」的無力感,如果兩位舞者在重覆中更明顯地展現出作為表演者的情緒演進,便可為這些重覆賦予生命。

 

現場互動的力量在筆者稱之為「吞噬」和「糾結」的兩段中可見一斑。所謂「吞噬」其實是陳手捧大量薯片,聶像飢荒者段大口大口的吃,她越吃越粗暴,她的粗暴漸漸淹沒了一直瞪著眼看著她吃的陳,令她突然發難,把聶的頭按進薯片堆中。二人放任地讓時間,或者說是當下的能量,牽引她們到該爆發的時間才爆發,情緒轉移真實也強烈。尾段的「糾結」是聶、陳二人讓圍圈而坐的觀眾每人都拉著繩子的一端,令繩子結成一張網。這張網距離地面有多高,有多鬆弛有多拉緊,可以由觀眾決定。這時,施虐者與被虐者的身份改變,聶在網底蠕動,最後逃離網外;陳與繩子糾纏,結果越纏越緊。現場音樂配合觀眾晃動繩網的節奏,而觀眾也因音樂轉變拉扯的力度。人的身不由己,是天意如此,還是作繭自縛?

 

「著地」的劇場設計只容得下三數十名觀眾,如果創作團隊以票房為前提的話,這次可算成功的實驗便作不成。「著地」演出的同一天是一個名為「文化領袖論壇」的研討會最後一天。筆者也有參與這個在香港藝術行政界算是重要的活動。研討會吸引了界別中很多活躍份子(包括大量康文署職員)。且看部份演講的題目:「文化創意機構應變策略」、「尋找改變及突圍而出的關鍵因素」、「成功創意策略規劃」、「品牌及創意營銷:營造個性及市場需要」、「全民參與:社區參與的創新策略」。筆者曾任職商界多年,對這種研討會沒甚好奇,對「策略」的定義自問也尚算了解,但近年藝術行政界不但已接受而且引以為專業地接受這種鼓吹「藝術產業化」、「可量度性」、或「從藝術總監的個人喜好走向市場公審」的聲音,因為現在大部份的城市都要求受資助的藝術家們「感恩圖報」。「策略」是以競爭為大前提、以最少資源把競爭對手排擠到競爭群以外,以獲得最大回報為原則,而回報的量度是以付出的資源為基準的。藝術行政人員應該有這些認知,然而大模大樣地擁抱這種思維模式實在危險。像「著地」這類作品在「策略」的磅秤上是負累。但從何時開始我們要在藝術探索中勝過別人?從何時開始藝術探索應該是安全的?從何時開始藝術探索應以最大量的觀眾為依歸?從何時開始,藝術必須安全著地?

 

香港文化界爭取多年成立文化局、在今天而終於有可能成為事實的當兒,我們的新特首及他的團隊,對文化的論述離不開「文化產業」、「資源分配」,而博大的文化活動是可以由一司長「統領」的。以金錢資本在媒體傳播這種論述,為的是市民認知中的文化定義權;藝術行政人員面對洪流,隱然感到布萊希特筆下的finsteren Zeiten(黑暗的時代)正在的門外張看,是否仍然願意像自由落體般隨外力下墬,不作任何選擇地選擇。認真思考如何自處,是對自身也是對時代的交待。